02/09/2026
【陳玉峯老師教育訓練-玉山四十五年天涯路-天演與變遷(上)】
活動紀錄｜
這次很榮幸邀請到陳玉峯老師來演講，老師進行生態調查超過50年、研究經驗相當豐富，在台灣深入行腳，把台灣的生界植被呈現出它們生命與生態的連結，是全部生命結構體的整體脈動，貫穿天文、地文、生文、人文的整體，老師目前在上森景觀擔任生態顧問，很高興能為我們同仁解說玉山四十五年來天演與變遷，也能讓大家更加了解台灣的生態史。
課程內容重點整理｜
一、一貫的調查態度及What初階：
1. 玉山白木林的殞落：1981年沿著登玉山步道記錄物種，並設各種社會的樣區調查。當時西峯下白木林雖則木材已腐敗，但外觀仍然相當可觀，這場大火必然甚為劇烈，推演是在1880~1890年之間發生。從1976年以降，我採取德意志及日本明治維新之後，調查研究的如實精神。在台大期間，深深受到圖書館、標本館內，日本前輩研究態度的影響；首度玉山調查，就是"笨笨地"如實記錄。
2. 1981年已向玉山山神承諾立志參進台灣自然史，就這樣一輩子忠實地，先調查、記錄"What"，再慢慢或快快處理5個W及1個"How come？"然後，再觀進形而上。
3. 口述史：1980年代我調查了南湖大山、太魯閣國家公園預定地、墾丁國家公園全境、玉山山塊、秀馬山區、南二段、新康及新仙山區、南横全線、郡大山脈、丹大七彩湖山區、新中横全線、合歡小奇萊等幾千個樣區、永久樣區等等，拍攝了幾萬張幻燈片，口訪了數不清的山林史。
(1) 郡大林道的口述史中，我及助理訪談日本歸化台灣的伊藤忠(陳忠；1920年生)先生，留下了精彩的望鄉山林業軼史，包括他太太陳喜女士身懷六甲，又揹著2歲大的女兒搭索道，半途摔落百公尺深的溪谷，三人竟然毫髮無傷的奇蹟!
(2) 我也請伊藤先生搬出日本圍棋桌，翻出背面4隻脚，拍攝「棋盤腳」，證明植物棋盤腳這名字，是從日本人的圍棋盤而來的稱謂。
4. 實證：安於無窮的未知；接納一切的可知
(1) 山林曾經足跡之一，仙(千)人洞。在1912年2月，英國少年郎卜萊士(Price)以步伐度量，說仙人洞長170碼(約155公尺)，深30碼(約30公尺)，高80呎(約24公尺)。後來包括日本人，似乎都没真正測量過。
(2) 2018年10月8日清晨，我們團隊實測，洞口東西長度172.4公尺；洞深35.7公尺；洞最高18.4公尺(無法以皮尺量，改用雷射筆所測)。這數據似乎是有史以來唯一的實測。
(3) 我白天調查植被，夜晚口訪任何有機會查訪的在地文史故事，行旅錄音、筆記中，龐雜稗官野史、草根夢境，寫出來的，太少了；寫較完整如《綠島金夢》，極為駭人聽聞的挖金故事，卻挖出了108具原民遺骸(我請助理拿2塊骨頭去測碳14，是1030年!)。
二、玉山主峯山頂的物種流變：
1. 1981年11月，玉山頂的維管束植物只有一種(玉山繡線菊)。
2. 2019年8月5日，玉山頂有21種：羊茅、曲芒髮草、玉山翦股穎、短莖宿柱薹、玉山柳、玉山圓柏、紫花阿里山薊、台灣三毛草，其餘有玉山小蘗、尼泊爾籟蕭、玉山艾、玉山佛甲草、五蕊莓、玉山卷耳、白頂早熟禾、高山珠蕨、玉山水苦賈、台灣山芥菜、小杉葉石松、山薰香、玉山筷子芥等，反而玉山繡線菊消失了！
3. 眾多瞻仰玉山的山友們，盡可能小心步伐，照顧自己及植物生靈的安全！合十一切都是變遷。
三、我的第一次，神蹟大削壁的天啓：
1. 大削壁路段長度，以皮尺測得91公尺。
2. 我第一次上玉山，走到大削壁(1981年11月14日所見鐵牌標示，是大削壁，不是大"峭"壁，取意於如同刀削，削出來的岩壁!)。
3. 我奮力攀爬陡峭、平滑的岩壁，我滑落下來。只想弄清楚，削壁上的灌木是玉山圓柏！他的海拔只有3185公尺！更離奇的，削壁下方，冷杉林緣同時存在玉山圓柏的小喬木十幾棵!
4. 假設喬灌木的種源來自上方的玉山西峯頂稜，太神奇又充滿天機的啓示了！
5. 在2002年7月23日，我測量5株玉山圓柏小喬木的胸徑及樹高(徑在10.5-48.4公分)。
6. 2019年8月5日測量10株，以今天為例，這10株圓柏有12樹幹，我算出年(樹)齡是：55,68,91,185,244,294,301,342,378,395,446,453年。上次小冰期發生於西元1350-1850年。1850年之後，增温。
7. 這批玉山圓柏最老的，是西元1570年出生，最年輕的是1968年出生。75%的植株是在小冰河期間出生！1968年之後，不再有出生！
8. 我校正種種因素後，認為小冰期1850年結束後，玉山圓柏幾乎不再更新，而只有漸次死亡！對我而言，這是石破天驚，極為震撼的察覺！
四、老師畢生調查三大主方法：
1. 地氈式每株植物完全依現地作出相對分佈法(把整座山搬回研究室)。
2. 改良式歐陸樣區法。
3. 帶狀物種相對頻度法，且敏銳地察覺環境及物種呈現出的改變，以「後驗式」不斷修正所有的經驗累積。
4. 例子說明：
(1) 1983年，在石門山我證明了台灣植被帶正在往上遷徙，又，全台呈現植物的北進趨勢。我在鐵杉與冷杉的交會帶，其一，證實了該交會帶就是降雪線(常態降雪只降到冷杉)；其二，該交會帶的冷杉族群，出生率小於死亡率，小樹多死亡；相對的鐵杉族群的出生率大於死亡率，且小樹多可存活。將此交會帶的樣區作出剖面圖，而可一目了然。
(2) 我也從全台灣大大小小的山頭(山頂)部位，不斷找到上次小冰期殘存的，因暖化而上遷過程中的孑遺。
(3) 另一極端的海岸，我公佈1970年代到2007年，凡約30年時程，西部海岸一些指標物種，由南往北，其分佈中心，遷移了30-80公里。
(4) 其實，五十年所檢證出的事實(實例)、歸納、原則、理論等等，許多都是生態新教科書的典範。我只對台灣生界負責，後世才會漸漸瞭解。探索自然現象的背後，哲學及信仰議題更是根本與核心價值之所在。
五、玉山西向高山植被帶物種相對的變遷：
1. 1981年11月我首度調玉山(即規劃玉山國家公園的計畫)，2019年7-8月間，進行復勘38年的變遷。
2. 2019年以從排雲上到主峯頂，2500公尺步道，海拔挺升500公尺為例，依0~1K(冷杉林)：1~2K(圓柏灌叢及裸地：2K至山頂，這3個段落，登記物種數為46：40：37。(註：海拔愈高，種數下降，正常)。沿途，我口唱名超過1110次(包括風口下鐵圍欄內的153叢/次)，所有物種總共只有67種！
3. 依我唱名的頻度統計，數量(生物量)最多的冷杉、圓柏、杜鵑除外，頻度最高的前6種是：曲芒髮草(18.7%)、羊茅(11.08%)、玉山卷耳(9.72%)、紫花阿里山薊(6.27%)、玉山小蘗及玉山筷子芥都是(3.45%)。
有趣的是，1980年代，無論頻度(植株數)或覆蓋度，羊茅都是曲芒髮草的2倍以上，然而，2019年的統計，兩者差不多對調！
4. 步道兩側及全面觀察，雖有可能因暖化上遷(能高籟蕭等)、分類學分更細的物種(例如台灣風輪菜、毛山薰香等)及我1980年代没登記的台灣山薺，整體而言，我評估為更衰敗，可能是消失的物種(或變得太少)如：川上氏艾、高山耳蕨、小杉蘭、玉山石松、穗花佛甲草等。而植被總覆蓋度略降，植株數也降低。
六、高山植物的脆弱性—高山山蘿蔔：
1. 1930年代，台灣高山名花之一的高山山蘿蔔，在玉山西向坡的族群，幾乎被採光了，因而佐佐木舜一大聲疾呼：不要再濫採了！1981年迄今，我在玉山西坡、往圓峯一帶、北峯及北北峯(尚有少量)、西峯山稜等等，幾乎找不到高山山蘿蔔！
2. 2019年7月31日，從主峯頂折向東峯的路上，在鳳尾岩之後，到東峯鐵鏈攀岩口之前，終於看見20多叢的高山山蘿蔔！
3. 從1930到2019年的89年間，高山山蘿蔔無能從東峯下，傳播到圓峯、到主峯西向坡等等，可以確定的是，它是被人為摧毀的!它的傳播效能效率甚為囿限，如今又老早已經處於暖化的壓力下，開放山林以降，又面臨恐怖的踐踏壓力，山友能否在勞累無暇他顧下，養成盡量落腳不要踩踏植物(雖然聽起來不盡人情，但是，這是它們的家啊！)，玉管處對於申請到東峯者，或一般環教、登山倫理等常識，能否加進對危機物種(其實是任何物種)的一份珍惜之心啊！(如果有了，也可以更精進!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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